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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記憶是個痕跡，很難消失。可是我們很多時候，記憶再清晰，也抵不過歲月的變化，我們再也回不到記憶的場景中去了。

　　我記得姑姑家門前有一條柳河，河流的兩旁有一排柳樹。那樣的一個冬日，天色還在昏暗之中，四周群山環(huán)繞，我為了趕火車，匆匆的要離開這個小鎮(zhèn)。小河旁邊的那兩排柳樹，上面結(jié)滿了樹掛，像是誰的妙筆勾畫似的，濃縮了東北林木的一角，更讓我驚喜的是，柳河上游來的一群鴨子，在這個寂靜的早晨，喚醒了第一縷陽光。

　　可就是這樣一條記憶頗深的柳河，等我再次與她相逢，卻再也看不到記憶中的樣子。是因為貧瘠嗎？我從來沒有嫌棄過她，是因為她老了？乳汁都已被吸干？那她兩旁的柳樹呢，明明記憶她是兩排站立的，如今，只是零星的站在那里，再也沒有我記憶中的颯爽英姿了，是歲月都把她們?nèi)∽吡藛幔?/p>

　　30年前對于故鄉(xiāng)的記憶，依稀是母親牽手走過的一場夢幻，夢幻過后，帷幕拉開，是母親站在故鄉(xiāng)的源頭，是她不厭其煩的傾情解說，是她百感交集的真情流露。故鄉(xiāng)對于母親叫做情深意切，對于我叫做匆匆過客。母親手指的地方都是一個故事，母親的回憶都是按捺不住的情懷釋放。那時年輕的我早已忘記三歲前離開故鄉(xiāng)的記憶，只是陪著母親任她思緒飛揚(yáng)。

　　而如今的我到了母親當(dāng)年的年紀(jì)，亦同母親一樣，喜歡尋找記憶中故鄉(xiāng)的模樣，喜歡尋找我和母親走過的足記，喜歡銘記親人的每一個微笑，喜歡瞭望母親曾經(jīng)來時的方向······。

　　然而那間記憶的老屋切換了記憶，老屋還在，住在里面的人確是陌生的租客，怎忍曾經(jīng)的牽腸掛肚，如今卻是滿腔情懷無法傾訴。里面的陳設(shè)還是老樣子，厚厚的灰塵，仿佛這老屋就是一幅立體的浮雕，它就在哪里，從未遺失過。而現(xiàn)實告訴我，時間久遠(yuǎn)，不曾回去的老屋和那個牽手的親人，都在慢慢的歲月中，悄然的將她藏起，想起來是多么的令人感傷。

　　柳河的水明明是在姑姑的門前經(jīng)過的，幾步之遙卻穿越了30年，再也找不到她的潺潺的水聲，那群鴨子早已改變了方向，換了一波又一波，游向有魚蝦的地方去了。那小河兩旁的柳樹，稀稀楞楞還留存著幾棵，是在等我嗎？是因為我來的是一個晚上，故鄉(xiāng)給予我的就是在黑暗中摸索嗎？我記得你的方向，即使我有方向模糊征，但我清晰的記得，清晨我踏上路途時，從嶺上升起的太陽，讓我記得腳底下凸凹不平的小道。

　　我清晰的記得，我是第一次陪同母親回故鄉(xiāng)尋根不曾想也是最后一次陪母親回故鄉(xiāng)，人生的無常就像是天上刮走了一片云，你能看到的天空就是你視覺上的一片天。我不過是陪她走一場，而誰又能想到，如今是我回故鄉(xiāng)，尋找母親帶我走過的路，卻是一片迷茫。我尋不到足記，鄉(xiāng)音就在耳邊環(huán)繞，山還是那座山，井還是那個井，但山里沒有了親人的回音，那井水流過的地方，是一片田地，養(yǎng)育了土地上的生命，誰曾留意過井水的歡愉與憂傷。

　　母親回到故鄉(xiāng)是興高采烈的，時隔這么多年，母親回故鄉(xiāng)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。時隔三十年，我才體會母親對故鄉(xiāng)的眷戀，故鄉(xiāng)的每一個夜晚都是甜蜜的夢鄉(xiāng)，即使那土炕燙著屁股，凍著鼻子尖兒，一嘮就是天亮。而如今從夢中醒來，故鄉(xiāng)就變成了遠(yuǎn)方。原來啊母親知道，每次故鄉(xiāng)的探訪，找回親情的地方，也是親情流失的地方，歲月不知道迷失了多少親人，在我們不知道的時間里，一次次淘盡我們的情懷，直至有一天，我們消失在無法回憶的路上。

　　我曾和母親走在冰面上，母親指著一座我認(rèn)為是山的地方說：“這個地方叫馬蹄峪，你仔細(xì)看它是不是一個馬蹄的形狀，包括弓長嶺的名字，都是根據(jù)山的形狀像弓而起的名字。沒修湯河水庫的時候，她們一大家人就住在星河村的頭一站，那里的景色很好，上面什么都有，每年到秋季的時候，就去山上采榛子，山上的山楂紅彤彤一片，根本沒有人吃，可惜一修水庫，整個村兒的就都泡在水里了”。

　　母親的自言自語，都成了對故鄉(xiāng)的回憶。

　　近幾年，我和父親還有我的孩子，因故回過兩次故鄉(xiāng)，看見父親去看望老朋友的時候，我就想，耄耋之年還有老朋友可以想見，那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兒。我一如母親當(dāng)年一樣，回到故鄉(xiāng)生怕落掉什么，生怕這一次回鄉(xiāng)就是最后一次回歸故鄉(xiāng)，可我年幼的女兒，對故鄉(xiāng)一片茫然，或許跟她年齡相仿的表哥是他們最好的玩伴，多少年以后，他們的生活當(dāng)中，會有回故鄉(xiāng)的記憶，是否也會像魯迅筆下的故鄉(xiāng)，而大多數(shù)的玩伴都成了后來的閏土。

　　也許再過幾十年甚至十幾年，故鄉(xiāng)就只是一個記憶了，有父輩祖輩做支撐，就叫做回鄉(xiāng)探親，如果他們老去了，對于我們來講，故鄉(xiāng)也許就是回不去的地方了，而我們的孩子還會留戀祖輩的故鄉(xiāng)嗎？